刊出日期|2025/07/21
文字|麥恩慈、陳郁穎
攝影|麥恩慈、陳郁穎
在新竹橫山的山巒之間,沿著曲折山路拾級而上,來到一處人煙稀少的高地,靜靜矗立著一棟三層樓的老宅。遠眺雲起雲落、近聽蟲鳴鳥語,這裡是「望雲の家民宿」,也是曾盛華與張秀琴夫妻倆退休後怡然自得的好所在。他們將三十年前蓋好卻未曾啟用的屋宅細細整理,重新點燃空間的溫度,邀請旅人住進他們的平凡日常,也住進富貴車站一段段與時代錯身的風景裡。的氣味與故事。

望雲の家民宿入口招牌。
藏在山巒間的望雲人家

望雲の家民宿宅第外觀。
坐落於富貴車站附近的「望雲の家民宿」,四周人煙稀少,地處高勢、環境靜謐清幽,從民宿庭院遠眺甚至可一覽層層山巒的壯麗景致,令人心曠神怡。曾盛華和張秀琴夫妻倆經營民宿僅短短四年,但其氣派的屋宅與復古氣息的裝潢其實早在三十年前便已興建完成,直到近年民宿開業才正式啟用。張秀琴熱情地說道:「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些設備、沙發椅、燈啊,全部都是三十幾年公公就弄好的。」
三層樓高的民宿,一進門便可看見偌大的客廳擺放著弧形的沙發,桌上零食水果應有盡有,由於夫妻倆平時也居住在民宿內,更為望雲の家民宿增添了不少「家」的溫馨感。環顧屋內,牆上不僅有雕刻的木製房號牌,玻璃展示櫃裡甚至有不少昆蟲標本,而這些都出自曾盛華精巧的手工藝,也是他平時閒暇之餘的興趣愛好。
今年六十六歲的曾盛華和六十四歲的張秀琴皆是新竹橫山人,不過為了維持家計,曾盛華的父親當年北上工作,曾盛華退伍後也隨之前往,因此一家人便在萬華落腳定居。然而新竹的老房子始終保留著,原先是一座日式建築的三合院,直到三十年前,才由曾盛華的父親改建成如今民宿的模樣。
在經營民宿前,兩人從事的行業原本與旅宿毫無關聯。「因為我哥哥知道我太愛玩了,所以他開始教我如何做民宿,這樣我才不會到處跑。」張秀琴笑著和我們分享搬回新竹經營民宿的轉捩點,而他的哥哥如今也在鄰近經營另一間名為「傳客莊」的民宿,兄妹倆也秉持著張家一貫做事的原則,凡事既然決定要做,就要全力以赴、做到最好。正是這樣的精神,讓「望雲の家民宿」和「傳客莊」在橫山鄉打響了名號,不僅深受旅客青睞,也在網路累積了極佳的好口碑。
接待旅人,住進他的日常

張秀琴與曾盛華於民宿門口熱情招呼。
從開門迎客的那刻起,望雲の家民宿就不只是住宿場所,「這裡有生活,客人來的時候,我就在。」他們的經營方式與台灣其他民宿常見的方式不同,在望雲の家民宿,主人與旅人同住,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互動。張秀琴說:「我們也是住在民宿裡,就會認識更多四面八方的朋友。」沒有距離的生活,自然拉近了彼此。
沒有刻意打廣告,沒有社群曝光,一切都從親友間的介紹開始。「我們純粹就是人家住過後介紹,慢慢做起來的。」最早是鄰居、朋友、同學問他們有沒有做民宿,再來就是來過的人再帶人來,靠著口碑相傳建立起客源。
張秀琴常與住客閒聊,聊吃藥配什麼水果、孫女怎麼看牙、自己年輕時去哪裡工作、做過什麼事,這些對話雖然只是短暫的問候,卻成為他記憶裡的細節。他特別記得一位年輕住客說:「老闆娘,你這裡很有溫度。」他當下還反問:「什麼是溫度?」對方笑著說:「就像家裡一樣。」他後來才明白,這種來自生活氣息的感受,或許才是旅人真正尋找的歇腳之地。
客廳是民宿裡最熱鬧的地方,他細數來訪過的人,來自各地、各行各業的人都曾在這裡停留過一夜,有人低調,有人健談,還有一位畫家住了幾晚後,離開前送他一幅手繪的老宅畫像。他說:「他畫我們的房子送我們,畫得好漂亮,我現在還收著。」畫不只是紀念品,更像是一種回禮,記錄彼此短暫卻真摯的相遇。
「大家玩,我也跟著玩。」不像某些民宿看不到主人,他總是在現場,也不介意走進對話中。他聊起來很投入,也總能找到生活裡最真實的共鳴點,民宿愈發像一鍋慢慢燉的湯,每位旅人都是其中一味,不論濃淡,皆能融入其中,留下一絲氣息。張秀琴不擔心住客多不多,更重視是否有人能真的「住進來」,他希望旅客到來都能夠住進這個家一般的氛圍裡。
無人車站的昨日光景
距離望雲の家民宿最近的富貴車站舊稱「南河車站」,2003年時,台鐵為了與內灣線的「榮華車站」組成「榮華富貴」來發行吉祥與車票,因而將其改名。大多數時候富貴車站的月台闃無一人,車站並無因為改名提升人流、增添人氣,不過這座小站仍然曾是內灣線的重要據點,連接著市區與山區,也串起了在地人的通勤記憶與產業歷史。
「我小時候,內灣的火車上班時間都是滿的。」曾盛華回憶,當年富貴到竹東、到外地上學或工作,火車裡擠滿學生與上班族,連客運都人來人往。如今,交通班次稀疏,車廂空蕩,人們多半選擇自己開車,不再依賴鐵路。
富貴曾與山上的石灰岩產業有著密切連結。從前山上設有一套纜車系統,專門運送石灰岩至車站,再轉送至竹東水泥廠,是地方經濟的一條隱形動脈。張秀琴說:「以前從梅園那邊挖石灰,用纜車運下來,現在都沒了。」這段運輸路線不載人,只載貨,現在纜車系統早已拆除,零件還有些被運去花蓮再利用,只剩村民記得當年的景象。
曾盛華說:「以前家裡有一部腳踏車就很不得了,要出門就是搭火車或客運。」當年連一台腳踏車都是奢侈品,火車與客運就是通往外界的方式。但隨著產業退場與交通習慣改變,富貴的機能逐漸淡出。
儘管富貴車站在地理上距離熱鬧的內灣商圈不遠,但這裡始終難以分得觀光帶來的效益。新建的九讚頭道路仍在進行中,對當地居民而言,這段新建的道路可能仍對未來觀光發展沒有明顯效益。「我們這邊的民宿,來住的幾乎都是自己開車,從火車站走過來的很少。」張秀琴說,走路只要十分鐘,但願意這麼做的人不多。平日的富貴車站冷清,假日人車經過,也大多只是「經過」。地方的發展仍屬緩慢,規劃像是尚未拋光的藍圖,停留在等待與觀望之中。

民宿過去曾是日式三合院。
芬芳下的信仰與守護
即使經歷富貴的轉變,談到對這片土地印象最深刻的味道,張秀琴毫不猶豫想到的便是花香。從親手栽種的柚子樹散發出的柚香,到四周檳榔樹叢中飄來的檳榔花香,大門旁亭亭如蓋的桂花樹送來的陣陣芬芳,就連院角那株澳洲茶樹,也悄悄散發著淡雅的香氣。這些細膩而自然的氣味,早已成為夫妻倆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大自然溫柔贈予的回饋。
除了沁人的香氣,民宿周圍也擁有豐富的動物生態。張秀琴笑著說,後山時常可以看到白鼻心、山羌等野生動物穿梭其間,與自然比鄰而居的生活,處處充滿驚喜。
此外,身為在地居民的張秀琴和我們訴說了南河地區獨有的信仰故事,希望讓更多人認識這個地區。「我們這裡屬於上南河,底下則是下南河。我們這邊有一個土地公,那裡也有一個土地公,他們是兩兄弟合成一個土地公的。」
張秀琴一邊說,一邊指著底下土地公的方向。「而且我們這間土地公廟的地,是我公公當年捐出來的。」廟裡供奉著兩尊土地公、兩尊土地婆,還有少見的「抱小孩」的土地婆神像。一對姐弟的雙胞胎,象徵著對子孫的庇佑與繁盛。「你有看過土地婆抱小孩嗎?很少對吧?但我們這邊就有。而且我們村子裡真的很多雙胞胎喔,所以大家都說這對土地公婆特別靈。」
不僅如此,土地公廟旁蓬勃生長的的百年大樟樹還是曾盛華的阿公所種植的,而這些看似平凡的角落,卻蘊藏著一家人與土地深厚的連結,點點滴滴,都是這家人世代與這片土地共生共榮的見證。

從庭院眺望能看到山巒,視野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