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自然並肩,在合興綻放的一抹綠意

刊出日期|2025/07/14

文字|麥恩慈、陳郁穎

攝影|麥恩慈、陳郁穎

走進合興車站,腳下是蜿蜒的鐵道,耳邊是風吹過草叢的聲音,眼前卻不是一座荒廢的舊站,而是一個重新綻放生命力的文化園區。這裡曾一度面臨廢站命運,而如今它不只是列車停靠的地點,更是一段段關於愛、土地與夢想的交會之地。園區負責人鄭雅純重新定義空間與自然共生的方式,在時代不斷推進的列車上,在合興書寫一段屬於新竹山城的綠意光景。

合興車站

保留木造建築的合興車站。

見證合興車站的再啟程

合興車站原本是內灣線上用來運送原料的小站,卻因折返式鐵道帶來的不便而一度面臨廢站危機。然而,在即將走入歷史的關鍵時刻,一對夫妻決定接手認養,讓車站得以重獲新生,也為合興車站開啟了「愛情車站」的美名。

這個浪漫的稱號,其實源自一個動人的故事。1958年,曾春兆在火車上邂逅了一位女孩,兩人情愫悄然滋長。兩年後某次大考的清晨,曾春兆卻因睡過頭錯過了列車。若無法趕上考試,就很可能留級,進而與女孩天各一方。情急之下,他沿著鐵道奔跑了整整兩公里,終於在合興車站趕上列車,也成功守住了這段青澀的愛情。這段真實的青春追愛,讓合興車站成為了象徵愛情的地標,也為這座小車站注入了充沛的生命力。

木造房裡的牆上掛著合興愛情車站的由來

木造房裡的牆上掛著合興愛情車站的由來。

鐵道旁的愛情時刻表

鐵道旁的愛情時刻表造景。

隨著時間推移,合興車站不再只是昔日的鐵道小站,如今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嶄新的文創園區。現任合興愛情車站園區的負責人鄭雅純,出生於新竹,今年三十四歲,是一位斜槓的在地工作者。不僅是園區負責人,同時還身兼兒童鐵道美術館的負責人、舊事二手市集召集人、新竹縣九讚頭文化協會的總幹事,更是一位四個孩子的媽媽。大學畢業後鄭雅純加入新竹縣九讚頭文化協會成立的「台灣水色」品牌工作,也在協會認識了丈夫吳界,從此和橫山結下深刻的緣分。

九讚頭文化協會最初以關懷社區為出發點,提供長者陪伴與親子活動等服務,但後來發現申請政府計畫不是長久之計才逐漸轉向地方創生與商業品牌的經營,尋找自給自足的可能。過去協會曾在內灣經營「好客好品希望工場」,惜於今年因台鐵租約終止,結束了長達二十二年的經營,並將重心轉移至合興車站。目前協會僅保留合興作為主要據點,原本橫跨竹東、合興與內灣三地的場域,也因此逐步收束。儘管如此,鄭雅純與團隊仍持續在地深耕,讓合興車站成為一個承載記憶、文化再生的新據點。

談起為何會接手經營合興愛情車站園區,鄭雅純笑著說如果沒有遇到九讚頭文化協會,或許現在從事社工工作,畢竟他原本就熱愛地方服務。另一個契機則是他大學剛好就讀視覺傳達系,對設計方面具有相關概念,在設計園區的空間規劃很有自己的想法。他也透露之後會邀請藝術家和室內空間設計師共同參與,期盼為園區注入更多元而豐富的文化能量。

理想與現實的航線調整

接下合興車站的經營權之後,鄭雅純走進了一場不斷試錯與轉彎的實驗。他原以為自己會待在社福體系裡,成為一名社工,卻因為嫁進橫山、進入九讚頭文化協會,在一連串「既然來了,就試試看」的推動下,成為這段轉型故事的主角。

在原本遍及內灣及竹東的另兩個場域收攤後,合興車站承擔起了更大的文化責任,而雖然協會的理念仍在,但資源卻越來越不穩,看起來光鮮亮麗的表面下,實際上卻像是拆東牆補西牆,撐著經營。鄭雅純因此開始思考,如何在不違背初衷的情況下,讓理想繼續活下去。於是他選擇走一條對自己來說全新的路:嘗試用商業手法延續文化理念。他運用大學所學設計專長,親自開發產品與空間風格,從紫山藥雞湯、擂茶冰沙到自製麻糬,每一樣商品不只是收入來源,也是他與在地連結的創作。園區裡也開始出現藝術家參與的展演與設計合作,他希望能讓旅人留下照片以外與地方文化互動的記憶。

他說自己不是天生的創業者,只是在協會長期的制度調整與現實推進下,必須做出選擇。協會雖然過去曾給予他很大的發揮空間,但因理事長每三、四年更替一次,方向經常轉變,也讓他在現場執行上感到疲乏。鄭雅純用船班航行比喻:「一艘船如果船頭和船員意見不同,方向就會混亂。」兩代人對於經營的期待不同,可能讓日常的協作變得更艱難。

因此他決定另外成立公司,他以「兒童鐵道美術館」之名另起品牌,專注於兒童教育與自然美感體驗,將商業與親子教育、美感體驗分開經營,同時繼續協助協會處理在地服務。這樣的安排,一方面能降低體制變動對營運造成的衝擊,另一方面也讓他能以自己的步調,將場域推向更多元的方向。

他明白協會成員多為高齡長輩,不可能長期承擔繁重業務,而自己一個人扛著「老馬車」前行,也不是長久之計。因此他選擇讓協會回歸社區照顧的基本職能,自己則透過公司處理展場、美術活動與營收項目,這樣既能符合組織現實,也是在資源有限下能維持穩定的一種方式。

鄭雅純認為,合興車站的經營需要維持基本的秩序與運作節奏,他不強求每位旅客都成為忠實顧客,卻希望來過的人,能對這裡的植物、空間、氣味,留下些什麼印象。與其打造熱鬧一時或是華麗的網美打卡景點,他更關心如何讓這個地方穩穩地保存下去,不被快速淘汰,也不被過度消費。

鄭雅純(最右)與園區員工合影。

讓自然重寫車站風景

鄭雅純的童年並不順遂,小學五年級時父母離異,這段經歷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對年幼的他而言,家附近的一棵榕樹成了釋放情緒的避風港。每當心情低落時,他便會一個人爬上榕樹,尋求慰藉,也從那時起開始與自然建立起深刻的羈絆。

大三那年他曾到蘭嶼實習待過半年,雖然他自認當時在蘭嶼的工作只是處理文書、設計海報,並未做出重大的貢獻,但也是待在蘭嶼時讓他體悟了「生活就是一連串的選擇與回應。」他開始注重環保,珍惜地球資源,而這樣的精神也體現在他往後的工作上。

這份環保理念後來也成為他行動的出發點,他創辦了「舊事二手市集」,希望透過物品的循環再利用,鼓勵大眾實踐綠色生活。市集活動陸續在新竹市與新竹縣舉辦,而他自己也以身作則,日常隨身攜帶環保餐具,讓永續不只是理念,更是一個生活態度。作為一位四個孩子的母親,鄭雅純對自然教育也有著特別的期待。他推動成立「兒童鐵道美術館」,便是希望孩子們能在自然中學習與成長,讓大自然成為孩子們最好的老師。這些從生命經驗中萌芽的信念,也一步步化為他在地方創生道路上的堅持與實踐。

接手合興愛情車站園區後,鄭雅純也將自己長年實踐的綠色生活理念融入園區規劃,以「綠色旅遊」作為核心,持續推動更友善的環境空間。例如在合興愛情車站裡,未來期望在園區內完全不使用塑膠製品。內用將全面採用可重複使用的杯具,外帶則改為使用玻璃製的環保外帶杯,取代過去的免洗杯。目前團隊正一步步朝ESG的方向前進,致力打造真正永續的旅遊體驗。

此外,去年整修後,園區內開始推動改種台灣原生種,期望大眾可以開始注重地方環境的生態,進而讓棲地逐步恢復原貌,實踐「將土地還給自然」。而這些原生種植物的種植不僅能調節園區的溫度,讓夏季的園區更加涼快,也發揮抑制病媒蚊的效果,有效減少小黑蚊的滋生。不僅如此,鄭雅純最近則是在進行野草植物的分析,將園區中的一節車廂作為野草植物的研究開發工作室,將艾草、紫蘇、魚針草等植物乾燥化後與海鹽做結合,試圖以創新的方式讓野草成為生活與土地連結的一部分,也為園區注入更多與自然共生的創意能量。

園區內車廂為研發工作室與金工教室。

在困境中播種的綠色希望

合興車站的存在,與其說是一個完整規劃的旅遊據點,不如說是被時代推著走的產物。火車站帶來穩定人流,卻也帶來難以管理的壓力。作為公共空間,園區無法收費,卻得承擔清潔、維護與秩序管理。民眾來來去去,有人欣賞花草,有人只是路過上廁所,甚至留下垃圾。鄭雅純說,這裡就像一座四面敞開的花園,任何人都能進來,但不是每個人都理解這個地方的用心。許多民眾來到車站會質疑「怎麼那麼多雜草」,但那些植物其實都是台灣原生種,是為了讓棲地逐步回復生態樣貌才種下的。

「人民團體其實無法負擔那麼大的公共責任,這些事原本應該是縣政府來做的。」他直言經營這樣一個開放空間,光靠一群人的熱情遠遠不夠,制度的支持才是真正能長久推動的後盾。在組織架構上,他也逐漸劃清角色與目標的分工。協會作為人民團體,有其制度運作的限制,他希望協會能專注於村落的長者照顧與社區支持,而將園區的日常營運轉由他所創立的公司負責,避免因領導更替導致經營斷裂,他希望這個地方的基本秩序能夠穩定持續,不再因為一遇變動就得從頭開始。

在一個不確定性愈來愈高的時代,鄭雅純沒有講太多的目標,也沒有塑造遠大的想像,只簡單地說:「如果內灣火車有一天不再載客,這裡可能就不再是觀光點,會變成一個地方生活圈。但我還是會想繼續分享自然。」他期望未來這片土地,不只是活動的場地,而是一個日常可以靠近的自然教室,是人與土地重新建立關係的媒介。他想讓更多家庭與孩子能在這裡找到生活的節奏,從一次散步、一場體驗開始,慢慢地對自然產生信任與好感。

同時,他也期待透過制度性的調整,讓園區的經營不只是靠著個人熱情的支撐,而是建立一套穩定的營運機制,讓這個場域即使在未來歷經更替,依然能持續留存、發揮影響。比起讓人驚豔一時的改造,他更關注的是能否在日復一日的接觸中,慢慢滋養出一種對土地的親近感。也許未來這裡會變成什麼模樣無法預測,但如果能留下某種讓人願意回來的感受,那這個地方的意義就仍然存在。

合興車站裡種植的台灣原生種植物

合興車站裡種植了台灣原生種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