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出日期|2025/06/23
文字|陳郁穎、尤姵元
攝影|陳郁穎、尤姵元
在新竹橫山,一座緩慢的小鎮中,轉過蜿蜒小巷,來到一戶斑駁的老屋前,木窗微啟,光線從格柵灑落,一張張老相片貼在牆上與手工竹器並肩而列。這裡是一間不需購票的故事典藏館,是一群青年留在地方的起始點,他們拾起老屋殘留的溫度,在瓦礫和雜物中尋覓當中的珍寶,用時間把塵封的片段打磨成橫山的生活新貌。

橫山好室店面外觀。
駐村計畫的終點,成為留下的起點
2020年林祐德踏入橫山這座不算觀光熱點的小鄉鎮時,並沒有料到自己會與這片土地產生如此深刻的連結。那時,他剛從大學畢業,進入一家顧問公司,因緣際會接下客委會推動的地方創生標案,被派駐至橫山協助在地社區推動發展工作。
他和夥伴陳致中並不是以創業者的身分到來,而是作為「駐點人員」派駐到社區理事長的老家,由此作為進入社區、執行任務的據點,老屋裡滿是塵封雜物與斑駁牆面,也因此保留了最真實的時間痕跡。對於面對外地人時刻保持警惕的客庄,他們明白,要先成為被信任的人,才能談理想與改變。他們從最基本的事情做起,辦地方文史展、舉辦晚間講座、採訪在地長輩、製作老照片展覽——用這些真實又樸實的方式,與地方交朋友,也與地方學習。
那是一段彼此試探、彼此靠近的時光,他們發現,當長輩們開始指著照片談起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或是主動邀請他們吃飯、聊天、分享故事時,那道最初的不信任與隔閡,正一點一滴地被拆解。這些互動,也吸引了其他青年加入,有的是原本就在附近工作,開始對地方產業產生興趣;有的則是從都市回來尋找方向。橫山好室的雛形尚未成形,但一個青年團隊的輪廓已隱隱浮現。
然而,標案計畫總有結束的一天。當外部資源即將撤離,公司也無法再負擔長期駐點的人力成本,原本來協助發展的兩人,也面臨是否「離開」的選擇。林祐德與另一位夥伴選擇留下,為了實踐自己過去所倡議的——讓青年能在地方扎根生活的承諾。「如果我們自己都做不到,又怎麼能說服別人這條路行得通?」這是林祐德與陳致中時常反覆捫心自問的問題,而正是這份對理念的誠實與不甘,他們決定留下親自接下這個空間的經營責任。
這一步,也成為他們與橫山關係真正的開始。他們在此創立了「橫山好室」,從原本屬於公部門計畫的駐點空間,正式轉型為自己經營的場域。沒有資源保障,沒有前例可循,只有對這塊土地的理解與感情,支撐著他們跨出這一步。

林祐德與我們分享橫山在地老故事。
用時間與心意,慢慢發酵的地方連結
隨著時間推進以及合作計畫的終止,他們開始思考應該如何在保持社區創生理念的同時維持基本的生計,因此空間有了新的變化,熱愛咖啡的林祐德決定開設一間咖啡廳,成為與遊客互動的契機。他親手堆砌吧檯,用空心磚與水泥拼成基座,木頭則請認識的木工朋友協助設計。他說:「有時候遊客走進來不知道這裡是幹嘛的,但一點了一杯咖啡,我就可以跟他們聊天。沖咖啡的時間,就剛好可以介紹這裡,問他們接下來想去哪裡。」一杯香醇的咖啡成為了人與土地之間的橋樑,顧客可以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了解橫山的故事。
但近年經營經驗的累積,他們也逐漸意識到咖啡無法當作長久的營收來源,而且若要真正與地方產生更深連結,需進一步結合在地的生活故事。因此林祐德開始學習「竹工藝」,因為他發現橫山許多長輩的童年記憶裡都有竹器的存在,但如今早已隨著時代漸漸被遺忘,藉此他開始拜師學藝,重新學習竹編,並把技藝重新帶回橫山,以竹器與長輩們產生更深層的交流。
曾經有位阿婆拿出破舊的嫁妝竹籃請他修補,那是阿婆年輕時的重要物品,如今重新修復後,讓她得以將往年的故事透過竹籃繼續傳遞下去。林祐德說:「這些竹器是他們的生活,也是他們的故事。」於是他開始用竹編打造家具、製作裝置藝術,也將這份技藝帶進社區,讓孩子與長輩都能參與其中,透過橫山好室這個空間,連結起人與橫山這片土地,也用時間與心意,讓地方的溫度慢慢浮現。

林祐德親手砌建的咖啡吧台。
竹編技藝與古道記憶交織地方創生
從經營空間的日常中,他們逐漸意識到,要真正融入社區,不能只是等待人們走進來,更要主動走出去,把這份連結帶到社區的每個角落。於是,他們將目光放到山林與田野,啟動了一項看似緩慢卻深具意義的計畫——修復社區長輩記憶中的「老古道」。
這條古道,過去是居民上山採茶、砍柴的生活通道,因不再使用而被荒煙蔓草掩蓋。有人建議可以請工程隊整地重鋪,但他們堅持回到最原始的方式:不用機具、不動重型開發,而是用雙手,一鏟一鋤地將小徑整理出來。他們稱這樣的過程為「手作古道」。過程中,居民陸續加入,有的提供過往路徑資訊,有的捲起袖子一同清理。
這份與自然共作的精神,也延伸進了林祐德的藝術創作裡。他將竹子從傳統工藝推展至大型裝置藝術的載體,在社區埤塘裡設計了一頂漂浮在水上的巨大斗笠,隨著螢火蟲季節點燈,吸引遊客駐足,也讓居民驚呼「我們這裡也可以這麼漂亮」。
此外,他們還與在地國小合作,在校園的草坪上建置裝置藝術,並以竹編為媒介開設手作課程,將自然材料轉化為創造的可能,也讓孩子與長輩重新靠近。後來,他更延伸竹子的聲響特質,與社區共同組建了一支「打擊樂團」,結合印尼樂器安克隆與自製種子鈴,由長輩們親手製作、演奏。最動人的畫面,是國小學生教著阿公阿婆如何搖奏,一代帶一代,在笑聲與樂音中,拉近世代,也串起地方的心。
從一條古道,到一座漂浮斗笠,再到一場跨世代的音樂課,橫山好室的實踐從未侷限於店內,他們持續摸索一種能夠讓人參與、讓地方自豪的方式,在一次次合作與嘗試中,漸漸描繪出屬於橫山的風景與可能。

橫山好室前身「吉豐碾米廠」老招牌。

店裡到處是林祐德的手作竹編工藝品。
留下來,是一場賭注也是一種承諾
創業從來不是一條容易的路,尤其文化創生更是需要時間去鑄造而成。橫山好室一路走來,從地方駐點、咖啡空間、竹工藝教室,到如今逐漸成為橫山社區裡人來人往的文化據點,林祐德與陳致中始終努力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尋找平衡。為了這樣的堅持,他們的內心也經常伴隨著質疑與迷惘。
「有時候真的會懷疑,自己做的這些事情到底值不值得。」林祐德坦白地說。在地方深耕最需要的便是時間,但市場並不總是願意等待你慢慢發展。竹編的課程、裝置藝術的製作、長輩與孩童的共學活動,這些美好與人情味交織的實踐,對外人而言也許只是一場活動或一次體驗,但對他們而言卻是一次次籌資、企劃、體力與心力的全力投注。而這些付出,有時不一定換得對等的回報。
他們也曾觀察到,地方文化在台灣時常與「補助」、「低價」綁在一起,使得大眾難以真正理解「文化」其背後的價值。免費講座、體驗課程、地方活動漸漸成為習慣,反而讓文化創作者的專業與勞力被看得更輕。「我們不希望一直依賴補助,但我們想知道如果哪一天完全只靠市場機制,我們的東西還站得住腳嗎?」
同時他們希望年輕人回到地方,不能只是因為一時的衝動或對美好想像的嚮往,而是必須深刻理解自己「為何而回」。這份動機不能只存在心中,更要在地方中不斷尋找答案。畢竟回鄉創業是一條漫長的路,而且地方工作是一場持久戰,唯有堅定當初回鄉的信念,以及設法在地生存得更久、更穩,才有可能真正創造出屬於地方的改變,在這條路上持續前行。
因此就算面臨著許多糾結和困難,他們至今依然選擇繼續走下去。或許是因為每一次長輩開心地拿著自己完成的竹器,每一次回鄉青年驕傲地展示自己的創業成果,都讓這條路有了明亮的方向。未來,他們希望讓橫山好室成為一個「能讓文化走進日常」的基地,不只是展示成果,而是成為地方文化、記憶與創新得以持續發酵的重生地,嘗試結合更多社區資源與外部合作,讓橫山這片土地的故事能被看見、被理解。他們相信只要還有人願意留下來,陪這片土地一起努力、一起成長,那麼這份創業就還有它值得堅持的理由。

橫山好室內陳列在地商品的區域。